熊猫的云中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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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6

 

单行道

 

在我们毕业考试结束以后，陈老大的舅舅叶继天终于厌倦了铁饭碗。

他租了铁路工人俱乐部闲置的一楼，开了一个台球厅，做起小老板。

开张那天是星期天，陈老大带着我们去给舅舅捧场。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台球厅，只见叶老板西装笔挺的站在门口发优惠券。

“俊彦，你和你朋友以后有时间常来哦！”叶老板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有了笑意。

 

星期一上学的时候，陈老大向我们宣布，

“我已经决定了，拿到毕业证书以后，就去帮我舅舅看场子！”

大家有点惊讶，虽然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

 

很多年以后，陈老大在婚礼上被一个小混混刺成重伤，

在弥漫着消毒水的病房里，我问陈老大，是否后悔当初的选择。

“我们的路，是单行道，上了路，就没法回头了！”

陈老大如是说。

 

“每个人都是单行道上的跳蚤，每个人皈依自己的宗教。

每个人都在单行道上寻找，没有人相信其实不用找！”

一路上有人太早看透生命的线条命运的玄妙，

有人太晚觉悟冥冥中该来则来无处可逃，

一路上有人盼望缘份却不相信缘份的必要，

一路上那青春小鸟掉下长不回的羽毛。”

周菲这首《单行道》，百转千回间让人无端的叹息。

 

当然，当时大家都还没有如此深境界的领悟。

只是觉得，初中眼看就要过去，是到了该考虑一下今后做什么的时候了。

虽然，无论什么世道，出来混都不是个好的选择。

但是，在那时的我们看来，轰轰烈烈一时远好过营营役役一世，

至于晚景，尚不在我们考虑的范围内。

 

6月9日，这是一个在日历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这是叶继天的台球室开张两星期的纪念日。

但是，就在这个普通的晚上，上帝在云端，眨了一眨眼，然后眉一皱，头一点。

许多人的命运，就被悄悄地改变了。

 

叶继天虽然是铁路地区名声响亮，但敢打他主意的人，也不是没有。

比如，太子。

这个太子，很有来头！

他是我们当地当时最大的混混——汪铁城的亲弟弟。

当时，汪铁城在我们家乡有绝对压倒性的势力，

据说全盛时期，跟他的混混比全市的公安还多。

 

前面介绍过，我们市是个中等规模的铁路枢纽站，来往的货物很多。

有许多货物要从铁路的货场运到货主手里，也有许多货物要从货主手里运到货场。

承担这个任务的，是一些私营的运输公司，也有个别是自己有车的货运个体户。

按照规矩，无论是运输公司还是个体户，进出货场都要交进场费的。

叶继天负责货场治安的时候，一辆八吨的解放卡车，进场费五元，出场免费。

 

原先，铁路货场每天进出的大卡车，一天最多百来辆，算下来一天也就五百多，

随着市里经济的发展，每天进出的车子渐渐多了起来，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三四百辆。

这样看来，这笔进场费就很可观了。

汪铁城就是看中了这块肥肉，想来跟叶继天分一杯羹。

 

虽然汪铁城在市区里呼风唤雨，但铁路历来铁板一块，从来没打过交道。

这位太子哥，当时也是汪铁城派来试试水深的。

“谁是老板？”太子哥一行大概十来个人，一律白衬衫黑西裤，没带家伙。

“几位朋友要几张台子？”叶继天迎上去，来帮忙的陈老大紧跟一步。

“三张！”太子眼角一扫，还有三张空的台子。

“这边请！”叶继天不亢不卑。

 

“叶老板！我们借一步说话！”太子拿出一盒白万，敬一支给叶继天。

“行！这边请！”叶继天接过烟，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老大想跟上去，叶继天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跟上来。

太子这边，同样也没有人跟上去。

两个重量级的人物走进了台球厅后面的办公室里，关上了门。

 

十五分钟以后，太子和叶继天一前一后的走出办公室。

两个人都面无表情，搞不清究竟谈了些什么。

太子一扬手，他的手下放下球竿尾随而去。

陈老大走到舅舅身边，“怎么了？”

叶继天神色凝重，招呼台球厅里的客人结帐，关门。

 

“舅舅！出什么事了？”陈老大实在按捺不住。

“没事！你回去吧！”舅舅淡淡的笑了笑，开始打传呼。

半个小时后，梁冰如约而至。

“叶老板的意思是？”梁冰一双胖乎乎的手把玩着一支香烟，没有点的意思。

“我想做的事情，你比我更想做！”叶继天盯着梁冰。

 

“叶老板，你没把我梁冰当外人，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汪铁城不是不能动。

问题是怎么动？动到什么程度？动了以后怎么办？”

“梁老板有什么高见？”

“要么不动，一动就弄到死！”

陈老大在旁边，忽然有种错觉，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家伙，活象长大以后的熊猫。

 

第二天，叶继天的台球厅门上挂了一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整个铁路地区的混混们，都神神秘秘的行动起来。

大圣老爹很警觉的告诫儿子，这段时间安分一点，风声不太对。

孙指导员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已经知道了叶继天的整个计划，而且参与其中的话。

一定会气得吐血。

 

首先，是梁冰在三中上学的堂弟梁诚，在街头的一个游艺机房跟人吵架，被打了。

肇事者清一色一中的天蓝色校服，临走前放出狠话，“再敢跟汪家的人作对！废了你们！”

据说梁诚被打得很惨，肋骨都断了三根，直接进了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病房外，我们把一中天蓝色校服丢了一地，梁冰的一个小弟手忙脚乱地收拾着。

“我都看到了，做得真漂亮！”梁冰拍着陈老大的肩膀，“没事，小诚那里，我去说！”

病房里，传说被打断肋骨的梁诚同学一边吸着气上药，一边唧唧歪歪地抱怨我们下手太重。

小诚啊，你别怪我们，我们要是不真的来几下狠的，后面的戏怎么演啊？

 

第二天下午，梁冰集团大批人马围堵在一中门口，堵住了传说中的肇事者。

汪铁城最小的弟弟，一中高三的学生，汪铁凯。

梁冰也没有太为难他，请上一辆面包车，直接拉回了梁冰的大本营。

机械厂在当地名气很响。家属区大得吓人，甚至有自己的自来水厂和公交车。

梁冰集团都是机械厂的子弟，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弄堂每一块旮旯。

 

汪铁城的人自然没有这种本事，虽然他带去的人足足有三辆卡车。

于是，倾巢出动的汪铁城集团去了机械厂家属区的篮球场，黑压压一大片人。

梁冰虽然坐镇主场，但是人数上仍然处于下风。

所以，梁冰很明智的选择了谈判。

一上来就嬉皮笑脸的梁冰虽然身段放得很低，但扯来扯去就是不说放人的事。

是为“调虎离山”。

 

城市的另一边，叶继天的人马开始行动。

铁路的混混们分成三组，在梁冰的向导指引下，开始挨个摧毁汪铁城的场子。

那时，通讯手段尚不发达，IC卡的公用电话才刚刚亮相不久，尚未普及。

使得汪铁城手里的大哥大几乎成了摆设，起码，在这一天里，是摆设。

由于倾巢出动，汪铁城的后方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汪铁城名下的6个场子全部被砸，手下被打伤三四十人。

 

正当回到市区的汪铁城暴跳如雷的时候，梁冰的反击开始了。

梁冰的人几乎是追着汪铁城的尾巴进的市区，人数略少，只装了两卡车。

于是，分散在6个场子做善后工作的汪铁城集团再一次遭到了打击。

机械厂的人忍耐一下午的怒火完全释放，太子哥被挑了手筋。

看到敌人来势汹汹，汪铁城集团的反击开始的时候，很多成员已经悄悄的消失了。

 

汪铁城是在市立医院门口的三岔路口遭遇梁冰的。

这个遭遇的地点，使得他保住了一条命，虽然失去了2个大拇指。

没有任何的沟通，双方百来号人在三岔路口大打出手。

养精蓄锐多时的叶继天集团的加入，彻底粉碎了汪铁城的希望。

 

这次大规模的斗殴并没有引起政府足够的重视，原因很简单，

公安局当时的政委是梁冰的姨夫。

两年后，一封检举信写到省纪委，这次斗殴的事情占了很大篇幅。

政委被迫提前退休，这是后话。

汪铁城脱离危险后，一家人连夜离开了本市，跑到省城做起了小生意。

树倒猢狲散，梁冰和叶继天两个赢家收编了汪铁城大部分手下。

从此以后，河蟹市以市标为界，往东，是叶继天的地盘，往西，是梁冰的地盘。

 

很多年过去，当地群众有时会谈起市立医院门口那场大战，眉飞色舞。

只是，很多人不知道，打响这场战斗第一枪的人，是当时名不见经传的铁路小英雄。